刚开始被骗到地牢的时候,薛彦并没有多慌张。
作为长安贵胄,他注定是要成为经略州府的朝廷栋梁,心里自然不怵这群和尚。他在心里谋划了许多方案,等待时机打出安国寺,让爹妈叔伯们知道他已经长大了十二岁了,不再是小孩了。
刚开始知道和尚打算饿他们肚子时,薛彦还有点不屑。除了小时候调皮被父母罚之外,薛彦根本就没试过饿肚子,他以为再饿也不过是有点馋,他已经是十二岁的男人,这点程度的嘴馋当然忍得住!
但超过一天没吃东西后,他的脑子里就只剩下对美食的回忆。
刚开始越来越饿,饿到受不了甚至想咬自己的手指。
慢慢的,等薛彦觉得自己能习惯饥饿的时候,武僧们就会在牢房外吃饭。休说咬上那一口鸡腿,即便他们吃一粒花生,那清脆的声音,果仁在齿间跳动的旋律,都能让薛彦在脑海无数次回忆自己过去吃花生的美好体验,绝望的饥饿如同小刀一遍遍凌迟他的灵魂。
在这个时候,他只能强迫自己去聆听旁边新来的丫头的废话。
在这群喜欢摆家世威胁人的长安二代里,这个丫头毫无疑问是记忆力比较好的一类,薛彦不仅知道她是杨家的三小姐,还知道她爷爷是谁、父亲是谁、叔叔是谁、有多少亲戚、当什么官,到头来薛彦不仅肚子饿了,还被迫了解这位杨三小姐的家族情报——他对自己家都没了解得这么深入!
恍惚间,薛彦偶尔会回想起他在长安外面看见的那些瘦弱嶙峋的尸体,回想起他们家施粥时那些争抢的饥民,回想起路边那些插着草标的小孩,回想起跪着的男人,卖身的女人……
他从未理解也没兴趣了解这些下等人的苦难,他觉得他们就像杂草一样,会因为风调雨顺而繁荣,也会因为雷霆霜雪而枯萎。杂草枯萎了就枯萎呗,谁因为杂草凋零而伤感?反正明年也会再长出来,大地上从来就不缺杂草。
直到他躺在这个肮脏的充满便溺臭味的地牢里,他才知道自己并不比杂草高贵。
他会像杂草一样低头,像杂草一样卖身,最后也会像杂草一样枯萎。
世界抛弃了我,天理抛弃了我。
倘若有一天角色互换,我也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是残忍!
就当这个十二岁的少年自以为理解了这个世界的真实,一对孪生兄弟从天而降闯入这个牢房,打断了他正在酝酿的黑化悟道。
虽然这对兄弟将慈济院为虎作伥的本智和尚也坑进来了,但薛彦依旧觉得他们愚不可及。
明知道这里是陷阱,为什么还要进来?
虽然告官未必有用,但倘若安六能将事情闹大,说不定就能逼得安国寺放走他们这批人。
更别提他们居然想堵住牢门来饿死本智——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真的堵住牢门,本智真的饿死,那又有什么用?他们两个不还是陷在这里?
一个人倒霉,和两个人 一个仇人倒霉,哪个更值得?薛彦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安六应该放弃安五,而不是过来同生共死。
这些草民就如此轻视自己的生命吗?
而且安五安六堵住牢门不仅得罪了安国寺的秃驴,还得罪了牢房里的人。
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硬气,甚至就连薛彦自己都放弃了。在安五安六来之前就有人哀求武僧给点吃的,他们愿意听话,只是安国寺似乎有一套流程,必须要将人饿到一定天数才会进行下一步。
安五安六堵门之后,不仅本智没法出去,他们这些受害者也没法出去。过了一天武僧们看安五安六居然不睡觉也要堵门,就在牢房外面吃好酒好菜,在薛彦他们饿的不行的时候说你们会饿死都是安五安六堵门害的。
这招效果显著,虽然薛彦没有说话,但其他人都开始抱怨安五安六了。
见安五安六没回应,抱怨变成辱骂,辱骂导致怨毒,到头来他们甚至觉得自己饿肚子都是安五安六害的,骂他们赶紧让开别堵门。在这一刻,施害者和受害者都同仇敌忾起来,一起声讨他们的共同敌人。
然而安五安六,还是没有回应。
薛彦很想知道他们是什么心情。于情,他们将本智和尚坑下来,相当于为薛彦等人这群人报了一点仇;于理,他们堵住门,其实也是保护薛彦等人不被武僧抓走。
然而根本没人感激他们,所有人都在厌恶他们给自己添麻烦。
牢房外面是敌人的嘲笑和凌虐,牢房里面是自己人的辱骂与怨毒。
但他们就像是两座礁石,沉默地承受一切恶意的浪潮。
任尔风浪波涛,我自巍然不动。
薛彦看向他们的眼神从一开始的鄙夷,到后面只剩下无法理解的好奇。
他们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们到底在等待什么?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到了第三天,所有人都累了,大家都在等待安五安六倒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那一刻不会很迟——三天不吃不喝不睡,即便是信使都顶不住。
薛彦躺在肮脏的稻草上,连续六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只喝过水的他,现在连保持清醒都只是一种奢望。
我就要死了,薛彦心想。
这样也好,他能清清白白地死去,没有侮辱薛家的家名。
下辈子……希望能活在一个不会有人饿死的世界……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有人走到自己面前,然后一颗药丸混着水塞进他的嘴里。药丸入口即化,有很浓重的药材味,但并不苦。
咚。
心脏在强而有力地跳动。
肚子的饥饿感迅速消退,精神不振的脑子逐渐清明,就连这具几天没有进食任何东西的身体,都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恢复力气!
薛彦睁开眼睛爬起来,看见安六给倒在地上的众人合水喂服药丸。吃了药的人一个个爬起来,虽然身体瘦弱脸色苍白,但肉眼可见恢复了精气神!
“不饿了,我不饿了!”
“再给我一颗吧,我吃完好很多了!”
“这是什么灵丹妙药?”
“补血丹!”相比起茫然无知的众人,见多识广的薛彦一语道破真相:“这是秘境才会出产的仙丹,你居然有这么多!”
牢房这边的动静自然引起武僧们的注意,他们看到饿了几天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爬起来,又听到薛彦的声音,立刻意识到不妙,打算分头行事,一人盯着牢房一人上去通知其他人。
而就在这时候——
呼。
随着气如长河的呼吸声,堵在牢门的安五身体肌肉忽然暴涨,青筋暴起,虽然外表依然是瘦小少年,但雄浑的气血足以令任何人都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凡是信使,都必然能认出安五发生了什么变化!
“你居然转职了!?”武僧无法置信,“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候,怎么可能——”
铮!
安五手里忽然多出一把白铁直刀,挥出两道月环刀芒,瞬间斩断牢房的铁栅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