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烧掉了顾经年脸上的易容,也烧毁了他本就伤痕累累的皮肤,再次将他烧成了焦炭。
他很快失去了意识。
眼前是一片黑暗,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只是内心深处终究还有一丝不甘。
他还没救出顾采薇,甚至没能看一眼她的孩子,若就此死去,她们往后该怎么办?
“不能死,不能死。”
心中如此呐喊着,顾经年仿佛听到了一声凤鸣,声动九宵。
忽然,他眼前一亮,又看到了那一片广阔的天地,天地的尽头是两座高耸的山。
这是家乡——莫名有了这样的感觉。
他有刹那的失神,问了自己一句“我是谁?”
终于,他又感觉到了自己。
就像是被熔成了铁浆,又重铸了一遍。
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炽热的光明,透过火光,他能看到大火将要袭卷向裴念,能看到站在远处的梅承宗。
左肩很痒。
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而顾经年觉得自己似乎能控制它。
于是,他用力一挥。
不是挥手。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挥出了什么。
但一团火球如他所愿,轰然砸了出去,砸向了梅承宗。
顾经年站起身来,走出了熊熊烈火,又是一挥,把那向裴念蔓延而去的火挥散,一把扶起裴念。
他感觉到身后冰冰凉凉的,似乎已不再害怕火焰的炽热,他甚至感到对那熊熊烈火有一种亲近感,内心十分想要接近它们。
下一刻,他看到就在自己肩膀后面,火苗正燃烧。
奇怪的是,他的长发飞扬,分明触碰到了火苗,却没有被烧着。而那火苗流淌着,形成了一个特殊的形状。
那是一只翅膀。
顾经年脑子里才泛起一个想要看清它的想法,“呼”地一声,翅膀便瞬间张开,高高扬起。
它是凤凰翅膀的形状,区别在于它是没有实体的,完全由火焰构成,流光溢彩。
顾经年才想要试着挥动它,它便在空中扇了两下,扇出对于他而言十分舒服、对旁人却算是炽热的风。
他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有翅膀,可它就是长出来了,虽然只有一只,在他身体左边,更靠近心脏的位置。————————
裴念的眼皮动了动。
她脑袋昏昏沉沉,感到很热,视线异常的明亮。
微微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正在一个人怀里,只通过那熟悉的感觉,她便知是顾经年。
因为她只与他曾经这般亲近过。
视线中,眼前的男子脸上满是烧伤疤痕,可随着微弱的火苗从他身上流淌而过,他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一点点地,他变得越来越熟悉。
那双星眸依旧,剑眉如画。
裴念的目光往下落,见到了他高挺的鼻,微带弧度的唇。
一只流火翅膀如披风一般,从他肩头扬起,直指苍穹。
果真是顾经年,他浴火重生,比过去更加耀眼夺目。
见此情形,裴念心弦一松,终于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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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
梅承宗避过火球,眯起了眼,不可置信地盯着站在烈火前方的顾经年。
少年人昂扬站在烈焰前,火翅招摇,光芒万丈。
梅承宗确实很想知道凤凰给顾经年带来了什么改变,也有过许多的设想,却从没想过,顾经年竟是被变成了半只凤凰。
不,也许连半只都不算,而是身体中的一部分有了凤凰的特性。
没等梅承宗细思,又一团火球向他砸了过来。
顾经年显然还不熟悉,挥出的火球并不准,轰然砸在了梅承宗面前,火星四溅,射在他的脸上,留下一个小疤。
“呀!”
他连忙捂着脸往后退远了些,生怕被毁了容。
可他也知道,不能再放纵顾经年了,于是倏然伸出双手。
这一刻,梅承宗不敢再有任何小觑之心,使出了全力,哪怕暴露他的能力也再所不惜,于是,整个开平司内的黑影都被他调动起来,化为实质,像个巨大的捕兽夹向顾经年夹了过去,也像滔天巨浪迎面拍下。
顾经年往后退了几步。
翅膀伸进了身后的熊熊烈火之中,很快就消失了,仿佛被火烧没了。
可没多久。
“呼——”炽焰冲天,一只更大的火翅随风而起,足有四五层楼那么高。相比起顾经年那小小的身躯,显得极为夸张。
可当顾经年往前走来,却是轻而易举就带动了这大大的翅膀。
那向他扑来的、滔天巨浪般的黑影,原本有着铺天盖地、吞噬一切的强大魄力,却在这火翅的照耀之下,一瞬间,像冰消雪融。
“不。”
梅承宗没想到自己那无比强大的黑影竟连一息功夫都没撑到就被火翅破解,错愕了好一会,转身就跑。
他终于意识到了,火凤是他的天敌。
此前在枯木崖,他曾操纵黑影之手捉住过凤凰,但那是被淋成落汤鸡的凤凰,可眼前的顾经年火光正盛。
梅承宗脚步飞快,不敢回头,不停地在嘴里呓语道:“快下雨啊,快下雨。”
周围并没有旁人,也不知他这些话是在对谁说,可确实有效果,天空中,竟真有一团乌云在往这边凝聚过来,只是离下雨还有一些时间。
“轰!”
又一团火球砸来,梅承宗想操控黑影去挡,想到那不会有用,手往地上一捉,把自己的影子捉成一匹快马,驮着他狂奔。
顾经年抱着裴念追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可翅膀一扬,光焰冲天,照亮了周围数十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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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承宗还没反应过来,跨下的黑影马匹竟是瞬间消逝,将他摔在地上。
他摔了个趔趄,可怜连歇一歇的时间都没有,迅速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跑。
“轰!轰!轰!轰……”
火球接连不断地朝他砸下,准头虽然差,可攻势凶猛万分,梅承宗吓得胆颤心惊,抱头鼠窜,干脆冲进一间公廨。
顾经年见状,挥动翅膀,火球如雨落,径直把那公廨砸塌。
也不知梅承宗死了没有,可经此一波猛攻,他的火翅已经变成了最开始的大小。
而天空中那朵乌云已经很沉了,往他的方向飘来。
风忽然变大,随风而来的是几个凌空而立的黑衣人。
前方,更多的开平司钩子叫嚷着围过来,不时向这边射出箭矢。
顾经年不会受伤,却不想伤到了裴念,挥翅拍掉箭雨,不再恋战,开始撤离。
他一边点燃开平司的房屋,一边汲取火焰,维持着火翅,凡有人敢来拦他,皆被他以火球驱散。
火翅所向,横行无阻。
只听到有钩子逃得远远的,一边喊道:“妖怪啊。”
“轰!”又是一声惊天巨响,火翅轰然砸在开平司的主楼上,炸开了今夜最绚丽的花火。
楼榻,烟雾腾起,焰光刺目。
连随乌云而来,凌空而立的黑衣人们也不得不退壁三舍。
等他们再睁开眼,寻找着京城黑暗中的大街小巷,那卸去了火翅的顾经年已不见了身影。
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开平司在烈焰中燃烧。
就是往日嚣张跋扈的南衙钩子们也吓得不敢靠近救火。
许久,大雨终于泼洒而下。
雨水浇在燃烧的屋舍上,“滋”地腾起浓郁的烟气。
“咳咳咳咳。”
梅承宗从废墟中爬了出来,从来都白白净净的脸上已满是熏黑的痕迹。
他四下一看,见人群已经围过来,想必顾经年已经走了,方才拍着胸脯,惊魂未定地长出一口气。
“要死了要死了,这次肯定留疤了。”
以黑影变幻出一把伞,他也不理会身后混乱,撑着伞走出了下雨的范围。
很快,他走进了离开平司不远的一间宅院,洗脸,更衣,第一时间改变狼狈的状态。
当他正对着铜镜查看脸上留下的伤疤,烛火晃了晃,铜镜忽然映出一个中年妇人的身影,正是笼主。
“哎哟,吓我一跳。”
梅承宗嗔了一句,但没有回头,只是抱怨道:“现在才来,有什么用?顾经年都逃了。”
“听说他成了凤凰。”
“小半只吧,化了一只没成实质的火翅。”梅承宗道:“事出突然,我没个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要不然……哼。”
“换血法?”笼主疑惑地自语道。
梅承宗想了想,喃喃道:“有可能,枯木崖的烈火烧干了他的血,凤凰的心血滴入了他体内,今日我将他逼至绝境,又激发了他……可炼化凤凰这种神物,竟是用这最简单的方法吗?与陆晏清那老仆也没太大不同。”
“换血法看似最简单,可最需机缘,若血脉不融,死万万人也无济于事。”笼主微微叹息,“换言之,有可能并非每个人都可炼化凤凰。”
“可,顾经年直接就与凤凰血脉相融,他未免太幸运了吧?”梅承宗道:“这次,死的人也太少了吧?”
“是幸运吗?”笼主道:“若是养虺法加上换血法呢?”
“你是说……”
梅承宗眉头一挑,有些惊喜,问道:“养虺法使血脉相融,再以换血法炼化,我们可助主上炼成凤凰?”
“这只是猜测。”笼主道,“但,试一试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