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府,前堂。
裴念正闭目养神,一副若见不到宗寰与顾继业就不走的态度,却有下属匆匆而来,小声禀报了一句。
“缉事,镇远侯被鬼面人杀了。”
很明显的,裴念神情一滞,瞳孔中透出了惊讶之色,很快站起身来。
下属问道:“是否去镇远侯府?”
“不。”
裴念意识到自己一开始猜错了,但依旧坚定地认为鬼面人会来找顾继业。
此时再又跑去镇远侯府,一步慢步步慢,只能一直陷入被动。若想化被动为主动,必须提前判断出那鬼面人下一步的目标。
裴念往宗家内宅走去,很快有仆婢赶来阻拦,这次,她直接将她们一把推开。
“裴缉事,你不能这样,宗家世代簪缨……”
“滚开!告诉宗寰母子,不想死的话就来见我。”
不知是否这句话起了作用,裴念才闯进后堂,便见到了宗寰,以及躲在其身后畏畏缩缩的顾继业。
宗寰分明心里怕得要死,却又摆脱不了高姿态,故作矜持地道:“裴缉事未免太无礼了……”
“陆晏清已经死了。”裴念不耐烦与她虚与委蛇,道:“鬼面人下一个要杀的很可能是你们。”
宗寰脸上的傲慢表情还未褪去,恐惧已经浮上了眼眸。
“你……我……”
她还想撑撑场面,开口却是语无伦次。
裴念道:“我可以救你们,前提是,你们得配合我。”
宗寰问道:“你,你为何要救我们?”
顾继业拉了拉宗寰,低声道:“娘,她该是为了那杂……顾经年,她死了情郎,遂想救情郎家人。”
声音虽小,裴念其实是听到了,但没有反驳。只要能查出真相,她已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
带着宗寰母子进了后堂,她问道:“谁让你们诬告陆晏宁?”
这是问话的技巧,虽没确凿的证据,却很快就诈出了顾继业的话。
“我也不想,可是他们逼我。”
裴念脸一板,叱道:“我问是谁?!”
“我想谋个起家官,吏部……”
顾继业话到一半,外面忽有一队人鱼贯而入,却是王清河带着一队钩子到了。
相比裴念的傲慢冷峻,王清河表面上要彬彬有礼得多,向宗寰执礼,笑道:“宗夫人,近日有凶徒在京中杀人。为了宗夫人与令郎安危考虑,我们将把你们护送到安全之处,请。”
顾继业愣了愣,看看裴念,又看看王清河,犹豫不绝。
“我们是朋友。”王清河笑道,“不是吗?”
“啊。”
顾继业忙不迭地点点头。
以他如今的处境,太需要王清河这样一个朋友了。
“那便请吧。”王清河的笑容如沐春风,可既然带了那么多人来,根本就不容他们母子拒绝。
说罢,他还补了一句。“放心,这是秘密护送,旁人只会以为你们还在宗家。”
对此,裴念没有反对,她也认为宗家并不安全,遂向王清河问道:“你要带他们去哪?”
“开平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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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开平司南衙已经是一片繁忙。
原本顾北溟、陆晏宁的谋逆案破天荒地没有交给南衙办,使得诸人都有种无所事事的危机感。
所幸,京中出现了几次杀官大案。
就像是在宣告只要不把谋逆大案交给开平司办就一定会出事,很给他们面子。故而大家都卯足了劲,要捉住那鬼面人。
裴念一夜未睡,布置人手配合王清河保护宗寰、顾继业,哪怕此事提司徐允并没有交给她,她也很难得地愿意从旁辅佐。
“缉事!”
亭桥丙匆匆进了缉事堂,禀道:“宗家死人了!”
闻言,裴念眉头微蹙,显得有些担心。
可正常而言,她并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地方。王清河已经暗中把重要证人带走了,宗家剩下的只有埋伏,只要鬼面人去,极可能被拿下。
除非,她是在担心那个鬼面人。
亭桥丙继续道:“王缉事离开后,大概是黎明前,有人以箭射杀了宗寰的七弟宗宽,把宗宽的衣袍剥了,尸体丢在井里。现在怀疑,鬼面人已进入宗家。”
“我去一趟。”
裴念起身。
亭桥丙不解,问道:“缉事何必去?那里并没有重要人物。”
“我要亲手捉住鬼面人。”
裴念走了几步,不放心藏在开平司内的宗寰母子,问道:“尤圭呢?”
“尤圭等过完年就致仕……”
“现在还没过年。”裴念不悦,叱道:“让他尽快上衙。”
“是。”
说话间,尤圭就到了。
似乎宿醉之后没有梳洗,那灰白的头发、胡子都是乱糟糟的,眼睛也睁不开,睡眼惺忪的样子。
他躬着背,像平时那样一瘸一拐地走到裴念面前。
开口,声音显得嘶哑,似乎着了凉,有些鼻塞。
“见过缉事。”
“你一心致仕,就是想过这种每天喝酒、稀里糊涂的日子?”
“卑职惭愧。”
裴念身边的老下属已经越来越少了,又知尤圭一向是个老油条,办事还是尽心的,终究没太责罚他。
“我出去一趟,你带几个信得过的手下,到王清河的缉事堂支援,保护重要人证。”
“是。”尤圭做事有分寸,也不问那人证是谁。
裴念又叮嘱道:“也看着王清河。”
“是。”裴念走了几步,忽回过头来,道:“对了,顾经年死,黄虎失踪,你一直没说过你是什么想法。”
“卑职……”
尤圭迟疑了一会,叹息道:“从万春宫出来,卑职就预感到有这一天了。”
“你觉得,顾经年死了吗?”
“卑职不知。”
裴念没再说什么,往外走去。
尤圭躬着背等了好一会,待她走远,也没带任何手下,连亭桥丙也支走,往王清河的缉事堂走去。
这是开平司南衙当中最雅致的院子,不像是情报组织的公廨,而像世家公子的居处。
此时,院子中琴音袅袅,门边坐着几个巡检,表面上看着十分随意,其实暗中守备森严。
“王缉事在吗?”
“里面。”
彼此都是老熟人了,几人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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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圭忽问道:“用刑了吗?”
几个王清河的手下都是一愣。
“用什么刑?”
“人带回来了,重要问题岂能不问。”尤圭道:“看来,还是得交给我们。”
他走入院中,进了廨房,只见王清河正端坐抚琴,宗寰、顾继业正坐着听。
琴音很动听,可气氛很尴尬。
“鬼面人出现在宗家了。”
“我知道。”
王清河停下拨弄琴弦的手,道:“我还知道,裴念已经过去了。”
“是。”
“她想抢功?”
尤圭道:“缉事只是办案认真。”
“我看她是同情逆贼,这次的案子证据确凿,没有任何需要查的,你最好提醒她。”
尤圭忽然咳了两声,用手捂住嘴。
“昨夜喝酒了?”王清河嫌他一身的酒气,微微蹙眉,道:“还着凉了?你声音哑……”
“呼——”
一阵迷烟从尤圭的嘴巴里吐出,熏了王清河一脸。
“做什么?”
王清河功力高深,一时竟没被迷倒,但显然已脑袋发昏,有些迷糊起来。
他目光落处,只见尤圭拿起一个小小的竹筒放进嘴里,又吹了一下。
迷烟再次喷出,终于是将他迷倒了。
“啊!”顾继业见状,当即惊呼出声。
“别说话。”尤圭转身叱道:“开平司要杀你们,我是相府派来救你们的。”
“你你你,不不,不是来灭口的?”
“证还未作完,灭什么口?”
尤圭不慌不忙地说着,拿绳索把王清河捆了起来,塞住他的嘴,将他丢在一边。
过程中,倒是看到了王清河平时一直在看的那卷书,书封上写着《红鸾记》,居然是本讲情爱的传奇故事。
顾继业呆坐在那,看着尤圭忙完这些,正觉茫然,下一刻,尤圭走过来,手中的绳索径直将他绑住。
“你,你做什么?!”
顾继业猝不及防,再想挣扎已来不及了。
那边,宗寰扑上来想救儿子,尤圭重重一拳便将她打翻在地。
“啊!”
宗寰一声痛呼,整个眼眶都被打得发青。
她抬眼看去,但见那捕尉,脚也不瘸了,腰也不弯了,身形笔挺,如换了一个人般。
“你,你是谁?!”
“我是谁?呵。”
那“尤圭”讥诮一笑,那嘶哑冷漠的声音莫名让宗寰的一颗心沉入谷底。
这人,显然不是尤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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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弥漫着酒味。
尤圭宿醉醒来,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被紧紧绑在了桌案。
“哈。”
他笑了一笑,喃喃自语道:“捆了好啊,捆了好。”
说罢,也懒得再挣扎,倚在那儿,继续闭眼小憩。
可再想入睡却是难,脑子里不由想起昨夜的遭遇……
夜里,他正独酌,忽听到了敲门声,有人站在门外,还提了好几坛酒来。
看到那张烧毁的脸时,他是愣了一下,可听得那句“尤捕尉认得我吗?”他不由笑了出来,邀对方进屋一起喝酒。
有些人吧,相处时间并不长,交情也不算深,却莫名地能感到对方的情义很可靠。
两人酒过三巡,说了黄虎没死,骂了这越来越坏的世道,一直到顾经年有些醉了,尤圭也没找人来捉他。
终于,顾经年开口道:“我记得,你说过一句话,人与野兽不同,区别在于人是互相帮忙,而非孤立的。”
“你记错了。”尤圭道:“这话,是缉事说的。”
“能帮我一个忙?”
“嘿,说呗。”
顾经年道:“我想进开平司。”
只这一句话,尤圭便明白了。
可他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把腰间的令符往地上一丢,道:“我帮不了你,我醉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