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衙后宅暖阁里，炭盆烧得哔剥作响。
周延年裹着狐裘半躺在湘妃榻上，眯着眼，惬意地听着师爷给他念过年期间的礼当表格，上面一列列的人名与数字，是乡绅贤达们对他这个老父母的认可。
“王员外的两领辽东貂皮、十匣湖笔；李乡绅献徽州歙砚八方、蜀锦二十匹......“
“停停停。”
周延年掀开眼皮，青瓷盏里碧螺春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浮肿的眼袋，右手成拳轻轻地锤了锤自己僵直的腰。
妻小不在身边，自己这几日也是累坏身子了。唉，异地当官不容易啊……
“昨儿赵举人送的那对珐琅彩鼻烟壶，单子可记全了？“
“回老爷，那个已经另外记着，要等去拜见知府大人的时候，要给管户房的鲁师爷送去的。”
周延年拍着自己的大脑门，连连说对，“瞧我这脑袋，事一多就记岔了，继续继续。”
话音未落，门帘外传来杂沓脚步声。
钱谷师爷提着袍角小跑进来，额角还沾着尘灰沫子：
“东翁，一位自称京师金盛当铺的少东家来了，说是要补上除夕的拜年礼。“
周延年手中茶盏猛地一颤。
京师来的！
周延年捏扯着眉角的眉毛，转头向两位师爷询问道。
“这京师的当铺，要来我这小小的景州城做甚？”
“东家见见吧，我见主事的也是个正经生意人，出手也大方，新年嘛，来者是客，就看他想干嘛。”
钱谷师爷很是主动地劝说起周延年，又不自觉的摸了摸怀里的那沉甸甸的一锭银子。
周延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就见见吧。”
不多时，只见两个脚夫吭哧吭哧抬进只红木箱笼，箱角包着的铜片在雪光里晃得人眼晕。
一个文质彬彬的儒雅男子随后进来，满脸堆笑地给周延年施了个礼：
“草民金正情给大人拜个晚年，初二刚过，家父命我即刻南下来拜访大人，这是我家的一点心意……”
说罢指了指身后的大箱子，示意里面有东西，别让太多人看见。
“哦，原来是金少爷，所谓何事啊。”
周延年拿起了州县正堂官的腔调，假装听不懂对方的意思。
笑话，你不知道人家来意，不了解对方实力，敢随便拿人家银子？
化名为金正情的吴应熊撩起织金缎面，露出自己手腕上缠了三圈的蜜蜡佛珠，褪下后递到周延年手里，笑道：
“听说大人雅好文玩，特寻了件前朝宫里的物件，请大人帮忙鉴赏一下。”
借着又掏出满洲镶黄旗参领巴颜的腰牌，装腔作势地说道：
“巴颜老爷与家父是好友，我几日前才拜访过他，他让我拿这个过来。”
吴应熊倒也没完全说谎，毕竟几日前的确有过去拜访，只不过是屠了人家全家罢了。
见这个“金正情”来头不小，不仅一出手就送了一条蜜蜡佛珠，更能请动真满参领老爷，周延年赶紧正色笑道：
“金公子客气，来人，快快看茶。”
“诶，先不急，这箱子里的东西，还请大人鉴赏一下。”
鉴赏是什么意思，周延年心里跟明镜似的，挥手就让其他人出去。
吴应熊也让脚夫出去，只留下一个戴上书伺候在身边。
等箱盖掀开时，一盏水晶琉璃盏映入眼帘周延年，在锦缎堆里流光溢彩。
底下还压着个雕花乌木匣。
打开花乌木匣子，是满满当当一小盒子女人金银首饰、珠宝玉簪，这更是令周延年瞠目结舌。
“金公子，这……太贵重了。”
“诶，无妨无妨。”吴应熊毫无所谓，反正都是从庄园里抢来的，又不心疼。
而且这些玩意又不是方方条条的金银，存放并不方便，还不如拿来送礼。
“金公子，你还是先说你有什么事吧。”
周延年在景州做了三年的知州，还没见过这么慷慨的主，事还没做呢，就送了这么大的礼。
“好说，只有一件事。”吴应熊搓了搓手，笑道：
“元夕之前，州里面有任何传言报到大人这里来，知州大人都当做不知道即即可，并且让下面的捕快、衙役不要抓人，这样就够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是什么人！”周延年心中顿生疑惑，这样的要求闻所未闻！
对方的意思，相当于要求捕快们不上班，听到任何舆论都任其发酵。
这种条件，周延年根本不可能答应！
周延年正想大呼一声“来人”，却被吴应熊手中的一支锋利匕首抵住腰间。
“大人别喊，不然一会就没命了。”
不仅吴应熊持着匕首，连一旁的戴上书，都默默地掀开箱子下面的布帛，露出亮晃晃的布面甲、盾牌、钢刀、劲弩，然后在两人面前，自顾自地穿起来。
周延年瞪大双眼，然后看着眼前人一点点地穿好甲胄，还没说什么呢，屋外就有人来报。
“禀报老爷，县里有人在集市上说书，妖言惑众！秦捕头来向老爷请签子，派多点人手围捕。”
什么玩意，妖言惑众？！
周延年正想呼喊救命，却被吴应熊拿着利刃顶了顶喉咙，只能咽着口水，强装镇定：
“哦，具体是什么情况，你在外面说吧。”
原来，在故城、吴桥、东光、泊头等几个大镇，分别来了几个说书先生，他们在集市人多的地方，大肆宣扬清军屠杀直隶、屠杀河间的故事。
并且在还口出狂言，说南方的平西王已经举兵反清，奉旨兴明讨虏、要杀虏复汉。
吓得当地的捕快喊着抓人。
开玩笑，在天子脚下出现这种事情，活腻了么，一看就是反贼！
周延年突然懂了，终于懂得反贼为什么要选择景州，他们看中的，就是景州的地利！
景州连接京津与齐鲁之间的交通纽带，特别是运河贯通后，更一跃成为直隶重要的漕运码头与商业中心，不但每年有数万艘漕船、商船、民船、使节船在此经过，带来了南北物流与货物的聚集，刺激了其属境故城、吴桥、东光、泊头等城市与乡镇的崛起与繁荣。
而景州的特殊地位，决定了它连同南北、快速传播信息的特殊性。
说句夸张点的，早上在金陵放个屁，晚上在景州就能听到。
平西王“杀虏复汉”的消息从景州传出去，那么不用几天，京师到金陵运河一路之人，就能通通知道！
“你们到底是谁！”周延年历声喝问。
吴应熊没有理他，反倒是放下利刃，牵起周延年的手，跟着戴上书走出内院。
“周大人，我今天就是过来给你送礼的，这些金银全都送你，只要我们合作，你的官会越做越大，钱也越赚越多。”
周延年面露冷笑，抓了你，这些东西也都是我的！
于是准备叫来捕快护卫，将二人擒获。
却未曾想，突然有不少精壮汉子，忽然冲进县衙大门。
吴应熊笑着拍着周延年的肩膀说道：
“周大人，送我们出城吧，今日除了送礼，还有就是示威了。”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男子匆匆跑来，不管不顾地跪倒在地大声喊道：“老爷，景州营被一股贼人全歼啦，连同河道的上千兵卒，全部被杀！”
哇靠，这么猛！
吴应熊和周延年脑海里同时浮起这句感叹。
两人不由自主地扭过头，愣愣地望向对方。
周延年忽然觉得，跟对方做生意好像也不错，反正先把他们骗走再说，于是张开嘴巴正要答应，却见对方反口来了一句。
“既然周大人这么热情，那我们就先不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