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过道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每呼吸一口，都轻扎着隋漫漫鼻腔。她抱着墨绿色的碳纤维琴盒缩在过道的长椅上，轻哼着优美又有点哀伤的旋律。
身旁小鸟的金黄色羽毛在破旧消毒灯的白光下忽明忽暗，桃木制的鸟笼随着它的蹦跳左右轻摆，笼角上的青铜小铃铛叮叮作响。
“是不是饿了？琉璃。“隋漫漫从背后垫着的帆布包中取出一袋五彩斑斓的鸟食，打开笼门，抖进一些到琉璃的饭盒里。琉璃用喙轻点伸进笼子的纤细小手，对盒中食物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趣。
“营养液也不够了，”隋漫漫又翻了翻包，拿出一瓶泛着莹莹绿光的液体“还有这瓶。嗯，没过期...生产地址是...翡翠大马路47号...星灵宠物健康检测中心。”她细细浏览着陌生的瓶身标签，时不时瞥一下在笼中闪着星星眼的琉璃。
“马上马上。嗯...看着应该是正规厂商，嗯嗯，应该没问题。”隋漫漫扭开瓶盖，一股淡淡的青草味从瓶中散出，缓缓飘向琉璃的鸟笼。
“啾~啾~”琉璃左弹右蹦，在本不宽敞的木笼里做了个展翅小回旋，花花绿绿的鸟食也被折腾地跳出了饭盒，点缀在笼底铺着的薰衣草干花上，像是一颗颗夜空中的炫彩小星星。
“哎呀~别急别急，”隋漫漫用指尖轻抚琉璃金黄色的翅羽，另一只手捋了捋自己锁骨边透着墨绿的发尾，“就半瓶，你这周喝的太多了，等下漂亮的金毛变绿毛咯~”她拿起放在一旁长椅上的营养液，往笼内的水碗中倒了半瓶。
看着把头没入营养液里扑腾着的琉璃，隋漫漫稍显疲惫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嘀叮~请2833号病人家属前往综合诊室...3...请2833号病人家属...”隋漫漫缓缓站起身子，晃了晃瓶中剩下的营养液，顺手装进了提起的帆布包中。
“走吧，去看妈妈...”她把帆布包挎在左肩上，伸出双手将鸟笼抱了起来，隔着木栅栏对琉璃说着。
在隋漫漫轻轻推开3号综合诊室大门的那一刻，她的视线就一直集中在病房中央泛着白光的透明维生箱上。室内的环境很暗，唯一能看清的只有站在箱前正用全息投影做着诊疗记录的护士。净透的箱盖下躺着一个女人，她穿着纯白色的无袖病号服，雪白的皮肤因箱中异常刺眼地光照显得格外透亮。没有一丝血色的双唇紧闭着，细长的睫毛微微上翘，几乎就要够到她温润的眉峰。记忆中乌黑的秀发已经被剪去，换成了颜色各异的电极。护士拉开窗帘，窗外的月亮已经爬到了最高处，月光笼罩着病房，让维生箱旁体征检测仪上闪烁的绿光也柔和了许多。
“漫漫来了，”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突然推门进来，快步走到维生箱前，“别担心，她的情况很稳定，我们这里有最好的医生和全域最新的治疗设备。‘碎晶’的！”他一边用略带得意的语气说着，一边熟练地滑点面前的全息投影，没有看病人家属一眼。
“叮~”隋漫漫低头看了一眼面前弹出的诊疗账单，瞳孔微微震动。她垂下的右手食指尖和大拇指尖轻碰，让它从面前默默地消失了。
“找到我妈妈的病因了吗？林医生...”隋漫漫抿了抿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查看着体征检测仪，没有回复她。“嗯...呼吸正常。注意！45分钟检查一次光照度，”他背对着紧跟他的护士，语气变得有些冰冷，“患者体温如果继续下降，马上通知我。”身后的护士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隋漫漫把双手放在维生箱盖上，静静地看着妈妈的面庞，箱内散发的光线如太阳般刺痛着她，照红了她的双眼。
“啾啾~”藏在门边的鸟笼里传出了一声悄咪咪的鸟鸣。
“漫漫！”护士小姐快步向着声源走去，“你怎么又把琉璃带进来了！林医生，我这就拿出去...”
“算了，”白大褂瞥了一眼琉璃，“毕竟是‘结晶计划’入选者，这次就通融一下，”他走到门边，手握着门把，转头看向隋漫漫，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说道：“这是家小医院，那些高端设备都是特批特购的，你应该明白，维护成本可是很高的。”
他说完就拧开了房门，门外站着医院的警卫。他冲着外边摆了摆手，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护士，快步走出门去。
护士小姐慢慢放下鸟笼，赶忙跟了上去。在门外向里望了望隋漫漫的背影，轻轻地把门带上。
在房门发出“喀嗒”一声之后，隋漫漫才转身跑向琉璃。她弯腰抱起了鸟笼，看着笼中那仿佛觉得自己做错了事的小鸟。
“...这都多少次了！”门外传来男人的低吼，“...装什么装？！如果下次她还没有缴费，来了就先把鸟扣下来！知道了吗？！”
“是，是...”人声随着脚步声在医院过道里渐渐消失，隋漫漫把鸟笼挂在了墙角的衣帽架上，打开了笼子的小门。琉璃探出小脑袋四下张望，确认安全之后“嗖~”得飞到了地面上。突然又向房顶冲刺，在空中快乐地做了几个回旋之后，落在了体征检测仪上。它的喙上下慢慢开合，像是伴着仪器上脉搏的节奏在唱歌。
月亮在云里穿行，房间内的照明物只剩下维生箱和检测仪。隋漫漫疲惫地缩在陪护椅里，耳边传来琉璃似有似无的“吁吁”气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漫漫，”隋漫漫皱了皱眉头，想要用手揉开自己的眼睛，“快起床啦漫漫，赶紧收拾收拾来吃早饭，今天我们可得早点出发呢，每年这个时候去‘目的地’的车都全是人，不早点挤不上S6了！起了起了！”
卧室外传来的催促像是在拖拽着被角，飘来的阵阵饭香裹着她的鼻子，像是要把她从床上拎起来。她闭着眼睛，小手像蜗牛的触须一样左右伸缩。套上找到的外衣和长裤，晃晃悠悠地揺到了餐桌前。
“妈妈...”隋漫漫有一些恍惚，眼前的背影她再熟悉不过了，黑色笔直的长发用大抓夹拘在头上，精心准备的纯白色连身裙上套着围裙，现在却让她感到有些陌生。
她懵懵地看着眼前的餐食，复苏的肌肉记忆让她用木勺将盘中之物机械地送入口中，从米粒在味蕾上化开的那一刻起，她的理智就被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突然击溃，已经尝过无数遍的温润香甜攻击着她的泪腺，泪水从她呆滞的脸上不断地滑落到盘中。
“哇塞，那么好吃吗？！昨天不是还抱怨老是吃粥吗？我家漫漫真给面子，嘻嘻~”隋母托起女儿湿乎乎的脸颊，用大拇指拭去还挂着的眼泪，带着又惊又喜的表情转身继续忙活着。
隋漫漫无助地收拾着自己的表情，刚才所感受到的情绪已经消散，她只能带着疑惑把早餐吃了个精光。
“啾啾~”卧室里突然传出一声鸟鸣。
“什么声音？！漫漫你看下火，我去看看。”隋母拿着锅铲准备往室内走去。
“没什么没什么！”隋漫漫急忙跑到卧室门口摆出一个大字，“我还要调下弦。你快接着弄吧妈妈，要来不及了！”说着就关上了房门。
隋漫漫靠着房门舒了一口气，寻找着刚才的叫声来源。
“啾~”地上半开着的老旧粗布琴盒钻出了一个带尖的毛球。
“你在这呀，”隋漫漫转头看了一眼房门，蹲下身子将盒子完全打开，“我一练琴你就站在窗台上，平时蹭点饭也就算了，今天还敢飞进屋子里。”她伸出一只手指，小毛球就跳了上去。
“好了吗漫漫！”房门突然“砰”得被打开了，隋漫漫赶紧把毛球塞进了怀里，“妈！你咋连门都不敲！”她紧张地看着妈妈，怀中传来的微弱心跳声仿佛在和自己的赛跑。
“这孩子，调个琴还避着妈妈，最近确实练得少了吧~唉，不说了，没事没事，专心准备，快点啊。”隋母说完正准备开门出去。
“叮铃~”隋漫漫的怀中传出一声清脆的铃响，她慌乱地用一只手在胸口摸索着，从衣领里抽出了一个吊坠——一个青铜制成的小铃铛。
“我想...今天戴着它去，毕竟是我的长命锁，应该能保佑我入选吧。”她紧盯着妈妈，脸上的表情都已经要凝固了。
“嗯...是要戴着，”隋母的表情变得有些黯然，“我们一家人都去。”她边说边转身，慢步向厨房走去。
“呼~”隋漫漫当即松了一口气，她关上门，把怀里的小东西放到了窗台上，“叮铃~”毛球用它的尖尖啄了一下她胸前的铃铛。
“你还来？！这可不是给你玩的。”她说着用手提着挂绳，抬高到了耳边。阳光照在泛着绿光的铃铛上，微风揺动着它奏出断断续续的旋律。
“好了，谢谢你来为我加油。我得赶快收拾，要走了！”她有条不紊地将小提琴和其他配件一一装入琴盒，再提上昨天无人机放在阳台的帆布包，“快去吧，晚上再找你哦~琉璃。”
看着关上的卧房门，琉璃的眼中闪过一丝绿光，扭头向着窗外的天空飞去。
列车悬在轨道上飞驰，脚下朝着反方向的S6二型高速特列突然经过，震醒了差点睡去的隋漫漫。她用手捂了捂打着哈欠的嘴，眯着被眼泪糊住的双眼，往周围看了看。今天的车厢挤满了人，有些盯着眼前的投影在刷剧，有些迷迷瞪瞪地随车摇摆，更多的则是和她一样背着样色各异乐器盒的参选者。
“听说...今年艺科只有十个名额...”
“啊？！那我估计完啦。你肯定没问题~要是上岸了，记得带带我呦~嘿嘿~‘域目’的人才补助可不少呢！至少带我去‘瓦椰纳’搓一顿好嘛~虽然贵得吓人，但听说那里只要你想得到，就能吃得到...”
“真能选上就好了...唉不是，要我...我也先带我妈去一回。你？...再说再说...”
隋漫漫看了一眼妈妈，听着车内人们的试前闲谈，不断地拨弄着帆布包上的流苏。
“叮咚~前方到站——‘目的地’，请‘全域结晶人才计划’参选者前往A出口离站。请...”
刚才还在嬉笑闲谈的人们换上了严肃的神情，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就都涌了出来。隋母紧握着女儿的手，跟随着人流快速移动。隋漫漫像是一块被拉拽的鱼饵，只能抓紧自己的帆布包和琴盒，在人群中上下浮动。
终于来到了A口，隋漫漫大吸了一口久违的空气，松开了妈妈的手。
“去吧，妈妈就在旁边的图书馆等你，去吧去吧...”隋母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晃了晃这一路提着的保温盒，“你一出来我们就去‘纽城’，买件新衣服再玩一下午。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晚上就在外面吃。中午就先吃这些，也都是你喜欢的。”
“哎呀妈妈，八字都还没一撇呢，我压力够大了。”隋漫漫影着图书馆的落地窗整理了一下着装，着急接过妈妈手中的食盒，转身向着前方仿佛直通大气的巨塔走去。
身旁经过的人都在快步向前，而隋漫漫的脚步却开始慢了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目的地”，感觉塔身的每块玻璃都像是一个个眼睛在注视着她。
随着与A口的距离越来越远，身后妈妈的身影也在逐渐消失。她的步伐越来越沉重，甚至一步也无法迈出。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心跳加速，血气上涌，参加选拔也不至于如此地紧张。她的双臂开始发麻，眼眶逐渐变得湿润，她尽力压制着快要溢出的情绪，颤抖着站在原地。
“怎么了漫漫？...”
身后传来的关切话语击穿了隋漫漫，她的理智又一次崩溃，泪水如同决堤了一般在脸上奔流，她想立刻转身逃向那个人的怀中——那个自出生以来一直守护着她的地方。
但她却无法挪动一分，不是因为在懊恼自己连独立面对挑战的勇气都没有，而是在承认这一事实之前，她发现这不是让她流泪不止的原因。
“妈妈！”隋漫漫大喊着扑入妈妈的怀中，双臂死死箍在腰间，食盒掉在了妈妈的身后。
“怎么了怎么了？！”隋母看了看周围的路人，手足无措地盯着胸前哭成泪人的女儿。
“好啦好啦，害怕啦？旁边的人都在看诶，羞不羞呀？”隋母一只手摸着女儿的头，一只手轻拍她的肩膀。
“妈妈！...妈妈！”隋漫漫没有听到妈妈刚才说的话，继续在她的怀中喊叫着。她的脑中的思绪乱飞，双臂越抱越紧，像是要留住这段即将消失的记忆。泪水已经把连身裙的领口浸湿了一片，持续地哭喊让这方泪湖还在不断地扩张。
“不就是个选拔测试吗？每年都能来，妈妈每次都陪着你，行不？”
“你就觉得...我这次...选不上啊...”隋漫漫抽泣着说着。刚才的情绪又一次消散了，她疑惑地看着面前的白色湿地，在旁边干燥的部分擦了擦眼泪和鼻涕。
“妈妈就剩这一件行头了呀！唉~不会不会。”隋母扳起女儿的脸，端详着用大拇指将泪痕也擦拭干净。
“行了！虽然要求是素颜，但肿着眼睛去也是不好的吧。别哭了，快去吧，小小选拔，拿捏！”她说着把手拿到了女儿的面前，大拇指和食指指尖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嗯...”隋漫漫再次接过妈妈递过来的午饭，头也不回地奔向“目的地”。
选拔测试的各项内容隋漫漫都很熟悉，她自然不出意外地留到了最后一轮。最终的测试内容是现场演奏，她正在分配的琴房里争分夺秒地练习着欧德查的《独木舟》——这是妈妈最喜欢的曲子，也是她多次上台的必胜曲目。
“啾！”窗外传来的叫声吓了隋漫漫一跳，她转向紧闭的窗门，看到琉璃正在用尖尖的喙撬动门栓。
“你怎么跟到这里来了？！这么远...怎么可能...”她打开窗门让琉璃进来，又立即关上。
琉璃刚进琴房就飞向了支着的小提琴，它站在琴头上，用喙不停地啄着弦轴。
“喂！你别乱搞啦！”隋漫漫赶紧抱起自己的琴，“等一下就要上台了，当场就知道结果。本来不是很紧张，现在被你这么一弄...”她一边埋怨着琉璃，一边夹着琴开始重新调音。
“啾！啾啾！”琉璃紧张地神色好像带了点委屈，在谱台上扑腾着乱跳。
“咚！”隋漫漫的全息投影弹出了一条消息——“请艺术专项选拔器乐演奏科目28号参选者进入主测区音乐厅。”
“呼~好在没事。”隋漫漫对琴做着最后的调整，“好啦，我们晚上再见吧，回去等我的好消息。”她打开了窗户，对着琉璃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啾啾！啾！...”琉璃拼了命地啄着刚关上的琴房门，明白出不去之后，像支箭一样从开着的窗户冲了出去。
主测区的音乐厅里传出悠扬的琴声，舞台上的隋漫漫虽然素颜简衣，但丝毫遮盖不住她远超同龄人的音乐造诣。观众席中间的一行测试官虽然个个神情严肃，但他们早已在两分钟前就已被所奏之人的表演征服，他们的心弦也早已被所奏之乐深深触动。
“啾！啾！”冲进测试现场的小鸟引起了一阵骚乱，琉璃在音乐厅屋顶的反音板附近盘旋，终于发现了舞台上被打断演奏的隋漫漫。
“琉璃？！”隋漫漫惊愕地喊出声，琉璃像是听见了召唤，向着主人俯冲下来。
“这是你的宠物吗？！”一位戴着主测官标识的男人站了起来，厉声问道。
“啊不，它是...”隋漫漫一时语塞，不知怎么向那位测试官解释。
“啾啾啾！”琉璃的叫声越来越尖锐，它用喙叼着隋漫漫的衣袖，想要把她拽出音乐厅。
“琉璃！！！”
“够了！你是在小看这场选拔测试吗？保安！把她轰出去！”
“不是，等一下...”男人的话音刚落，从音乐厅后台就冲出两个身穿黑色制服的彪形大汉，抓着隋漫漫的手腕，一人一边把隋漫漫架了起来。
“等下，你们听我解释...呀！放手啊，好痛啊！”
“啾啾！”看到自己的主人受到伤害，琉璃眼中的绿光愈发深邃，也愈发耀眼。它周围的空气开始快速流向它的喙部，舞台中间谱台上的乐谱被音乐厅内刮起的旋风吹得四散飘落。
“嗡！”琉璃张开双翅，发出了管风琴般的哀鸣。喙部的气团如同一颗声波炸弹一样爆开，一阵阵音浪席卷了音乐厅。
在场的所有人都痛苦地捂着耳朵，押着隋漫漫的保安也不例外。他们抱着头在舞台上翻滚，两只耳朵里流出了鲜血。
“琉...璃...”隋漫漫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捂着耳朵，恐惧地看着这只她熟悉又陌生的金丝雀。
“钦！”琉璃的四周突然凭空出现了无数的金属方块向它袭来，在它的身边拼接成了一个像是魔方的小铁盒，把它封在了里面。
“啾...啾...”铁盒子里的叫声越来越弱，音浪也慢慢停了下来。在场的测试官大多也恢复了神智，戴着主测官标识的男人大喊道：“来人啊！给我拿下！”
“琉璃！啊...”隋漫漫被从厅外冲进来的保安用电棍击倒，看着关住琉璃的铁盒子被人捡起，她渐渐地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