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军的每艘战船上都装有刻漏,并将一昼夜分为一百刻,每一刻又分为一百刻分。
四十刻分,大约就是后世的五分钟。
逃亡中的周氏族人纷纷发出惊恐的哭叫声,在周昂的吩咐下,他们依依不舍地将携带的物资抛入海中,以求加快船速。
就连甲板上的一架小型投石机,也被士卒拆了丢入海中。
船只速度开始慢慢提升,但仍不如敌船。
船上的一名军侯不时将目光瞥向周围的周氏族人,面露犹豫之色。
周昂看穿他的意图,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刀柄。
两人的目光在火光中接触了一瞬,旋又分开。
军侯压低声音道:“周君,若是被敌船追上,所有人都会死!”
周昂锐利的目光紧盯着他,沉声道:“在下宁愿战死,也绝不行此禽兽之举。你若敢这么做,就算活着回到钱塘,少君也绝不会放过你!”
军侯咬了咬牙,朝身旁士卒大声道:“继续拆!将屋棚也拆了!再去船舱看看,多余的东西全部扔掉。”
不一会,敌船又追近了数十步。
就在众人绝望之时,前方海面上,忽然出现了一排巨大的黑影,犹如一座移动的山岳,碾碎波涛,靠拢过来。接着便是无数火光映入眼帘。
在火光映照下,这座山岳慢慢露出了它的真容,竟是一支由两三百只战船构成的庞大舰队!
军侯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之色,大喊道:“是钱塘水师!少君派人来接应我们啦!”
周昂长舒了一口气,右手缓缓松开刀柄。
四周人群静止了瞬息,猛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纷纷望向正与己船交错而过的一艘艘战船。
这是一支由五十艘斗舰和两百艘艨艟组成的舰队,庞大的船身排列在一起,隐隐形成一个阵列。犹如一个踏海而立的巨人,其气势之盛,仿佛连大海的威势都被压了下去。
魏嚣脸上的笑容凝结了,刚才追得多畅快,此刻就有多恐惧,嘴里疯狂大喊:“速速转舵!撤回永兴!”
然而,在这仓促之间,要改变船只的航向又谈何容易?
十五艘战船刚刚侧过船身,无数的巨石和火箭便遮去月光,铺天盖地地飞了过来,将方圆数百米的海域尽数覆盖。
耀眼的火光过后,会稽军的十五艘战船瞬间陷入绝境。有的在巨石的砸击下支离破碎,有的在密集的火箭中化为一团火球,慢慢被大海吞噬。
全柔身穿黑色的铠甲,站在座舰‘青鸟’宽大的甲板上,打了个哈欠,淡淡吩咐道:“回航。”
舰队缓缓调转船头,护卫着周氏族人驶向钱塘。
当日上午,周氏举族叛逃的消息传回山阴,瞬间在城中引起轩然大波。
一名名官吏脚步匆匆地赶向山阴官寺。
经过半个月的悉心调养,王朗的病体逐渐好转,气色也恢复了不少,已经开始恢复理事。
不料屁股还没坐热,这当头一棒便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
王朗被彻底砸懵了,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嗡嗡作响,病愈后的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大明,我视你为知音,你为何要负我!”
王朗的声音中满是悲愤和不解,手中狼毫啪地一声折成两截,溅起的墨汁在文书上洇开,如同他此刻破碎的心绪。
周昕的施政理念与他几乎如出一辙,都是‘以德化民,以礼治世’。周昕为百姓舍弃丹阳的举动,更是深深打动了他,让他将其视为难得的知己。
周昕在他心中,就像是一道光,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让他看到了何为仁政。
但是现在,这道光消失了!
王朗就像是一个被人抛弃的怨妇,朝下首的商升吼道:“立刻派人给我查!看看周氏还有没有人在山阴,查到后马上给我抓起来!抓起来!”
“喏!”商升瑟瑟发抖地道:“府君,你的身体才刚好,切莫动怒。”
王朗恍若未闻,喘了两口气,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神色阴沉地问道:“仲翔的族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商升连忙道:“虞氏没什么动静,其族人还是与往日一般。”
王朗想了想,不放心地道:“派人盯紧虞氏,若有异动,立刻报我!”
他的目光转向许靖,语气有些埋怨地道:“文休,当日你为何不将大明和仲翔一起带回来?”
许靖叫屈道:“府君,下官已经尽力了。下官当时险些给严毅跪下,想尽办法求他放人。可那厮视财如命,竟坚持要每人一亿钱的赎金。如此巨额赎金,若真要拿出来,怕是连明年的春种钱都凑不齐了。下官无奈之下,只能先用两艘平海换回商君。府君若是不信,可再派人去钱塘赎取虞君。”
商升闻言,不禁朝许靖投去感激的一瞥,心中暗暗感慨,关键时刻还是许君靠得住啊!竟不惜担上贩卖平海的罪责,也要将我赎回。
他面向王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府君,此事皆因末将败阵被擒,才致此祸。实与许君无关,府君若要责罚,便请责罚末将一人!”
王朗叹了口气道:“我又岂不知文向已经尽力?并未怪责于他,你先起来吧。”
他向来轻视兵事,也没多少技术垄断的概念,虽对许靖用平海换回商升一事有些恼怒,但更在意的还是赎回商升。
若是三人之中,一个都未赎回,不但难以安抚人心,他的名声也会受损。
想起许靖口中那漫天要价的一亿钱,王朗便觉一股怒火直窜脑门,恨声道:“此子处处以利为先,贪婪成性。真是世风日下,仁义不存!”
许靖瞥了一眼王朗,满脸愤慨地道:“府君所言极是,若让此等人张狂于世间,诚为天下之不幸。以属下之见,当趁吴景攻伐乌程之际,再起大军征伐钱塘。以我会稽之人力,顷刻间便可征召数万人。待全军集结完毕后,水陆并进,以雷霆之势直取钱塘,当可一战而定乾坤!”
王朗沉默半晌,摇了摇头道:“秋收在即,我怎能让百姓再受兵戈之苦?此事暂且搁下,回头再议。文向,你新任功曹,事务繁忙,我有意让元谨再去一趟钱塘,设法赎回仲翔,你以为如何?”
元谨指的是会稽主薄吴修,此人乃王朗心腹。
“府君体恤民力,真乃仁德之君。”许靖恭声道:“元谨有苏张之才,胜我十倍,足可担此重任。”
王朗闻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周氏叛逃后,营救虞翻已迫在眉睫。若是虞翻再弃他而去,他将颜面尽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