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柳迟迟心情很好地踏进办公室,盘算着早点下班,再去住院部见郝佳。
路过沈淑仪工位的时候,她脸上阴沉沉的,丸子头都塌在一边。柳迟迟下意识询问:“你怎么了?”
“陈斌昨天晚上入院了,到现在还在抢救。”
柳迟迟记得他,那个红头发的十八岁受试者,从妈妈那里拿到钱就走了。
“他怎么了?”
“我现在知道的只有他饮酒后陷入了昏迷,还没从抢救室出来,他爸妈都来了。我听交班的护士说,他妈妈在找你。”
柳迟迟不明白,他们并不熟悉,只在一期试验阶段短暂联系过,“找我?这件事和我有关系?”
“不知道,但你先躲一躲,今天别出办公室。”
柳迟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缩在工位上,连午饭都是沈淑仪给她拿进门的。她抱着手机,沈淑仪今天好安静,甚至没有给她安排工作。
所有人都在办公室里忙碌穿梭,冷气充足的办公室里,她心里一直惶惶不安,套了一件白大褂保暖,还是觉得手脚冰凉。
下午三点半,强提醒的消息响起,柳迟迟赶紧打开手机,沈淑仪发来的讯息简短:【陈斌死了】
她猛地站起身,手机掉在地上,她哆哆嗦嗦地蹲下去拿起来,陈斌还没有参与过试验用药,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可能是那头火红的头发太过鲜活,一个相处过的人突然死掉,所以一时难以接受,她自认没还没有到能够看淡生死的地步。
周围的CRC都用怜悯的眼光看着她。不久后,楼下传来警车的声音。她透过窗户看下去,一个憔悴不堪的中年女人正抓着警察,神色激动地喊叫着。
柳迟迟听不见她的声音,只能看见她痛苦到扭曲的脸。
躲不过去了。
这个念头刚出现在柳迟迟脑海里,她下意识带上了口罩,很快警察打开了办公室的门,情绪崩溃的王兰嚎叫着朝她扑来,被警察抱住。
警察将一段聊天记录和陈斌的照片放在她面前,“认识这个人吗?”
“认识。”
“这些话是你说的吗?”
聊天记录是她和陈斌的,她先是核对了陈斌的信息,然后向他发送了一期试验时间、地址和注意事项。
陈斌回复:【你们这是选中我了?】【我能随时退出吗?】
柳迟迟:【补偿总金额八千,每阶段结束的时候打款,未完成的部分不补偿。】
陈斌:【我再考虑考虑。】
柳迟迟:【你不来,我们会有备选人员。】
确实是她说的话,但不一样,“是我说的,但这里面有删减,我没有主动和他说这些话,是他问我回答的。”
“可以出示一下你的聊天记录吗?”
柳迟迟下意识握紧手机,大脑一片空白。新手机的金属边缘硌在她指骨上,细微的痛感换回了她的理智。
她想给柳春红打电话问问,旧手机维修了吗,记录还在不在?
她的紧张迟疑让所有猜忌水涨船高,警察再次询问她:“如果涉及隐私不方便在这里展示的话,可以将手机交给我们,我们会保护好你的个人隐私。”
柳迟迟声音发颤:“这个手机里没有。”
“那么很抱歉,现在有人举报你诱导他人参与临床试验,请配合我们调查。”
柳迟迟环顾四周,窗户外沾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们举着手机,王兰大声骂着要她去死。好像唯一安全的地方,是警察手边。
走出门口的时候,有人一把扯掉了她的口罩。柳迟迟下意识抬头看去,一张脸也看不到,只有无数怼在她脸上的摄像头,它们像黑眼睛的怪物一样凑近,吞噬她。
她躲在警察身后,这一刻脑海里出现的是叉着腰的沈淑仪,以往这些棘手的问题都是她冲在前面。
沈淑仪,你在哪?
柳迟迟坐在警车里给王兰打电话,很不幸,王兰仔细翻完她的记录后觉得没什么要紧事,上班前送去手机店维修。柳迟迟的手机有些老旧了,店员建议她恢复出厂设置能运行更流畅,柳春红答应了。
陈斌对她来说已经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了,柳迟迟没有养成保存所有聊天记录的习惯,拿不出自证的证据。
陈斌死于急性颅内压升高所形成的脑疝损伤脑干造成的脑死亡,入院前他正和新同学参加新生聚会,两杯酒刚喝完,他就晕倒了。
医生告知王兰饮酒有概率引发颅内压增高,但王兰在网络上发布以前陈斌和高中同学聚餐的照片,证明其酒量远远不止“两杯酒”,是在参加临床试验之后身体才变得这么差。
在网络飞速发展的时代,那段聊天记录飞速传播开来,无数吸人眼球的标题踊跃出现:参加临床试验后死掉的18岁准大学生、诱导准大学生进入临床试验致死、要钱不要命的药物受试者……
九月初,“准大学生”四个字成为流量攀升的关键词,携带着少为人知的“临床试验”冲上热搜。
影视作品里的非法人体实验成为配图,柳迟迟躲在警察身后的脸和陈斌的黑白照挂在标题下方,背景音是王兰痛苦的哭喊声。
短短半天时间,柳迟迟成为挑选试验对象、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口贩子,大量言论认为“陈斌”的死是医院有意为之,为了买卖他的尸体和器官。那八千的补偿费用又成了许多人攻击陈斌的把柄,认为他要钱不要命,如今只是后果自负。
临床研究行业的人在评论区辟谣,招来大量谩骂和误解,评论者不得不删除言论,舆论走向沉默的螺旋。
随着舆论向阴谋论发酵,不少专业人士下场科普“临床试验”与“非法人体实验”的区别,医学与伦理之争扩大了事情的热度。
被流量吸引的人闯进医院进行直播,王兰抱着遗像坐在医院门口,对所有拍摄者哭诉医院害死了她的儿子。
另一边,沈淑仪正在单独输出所有关于陈斌的记录,这或许是最后能够保住柳迟迟的东西。
柳迟迟是从一期试验初筛入组后开始辅助她的,前期关于项目的资料以及招募的相关信息都在沈淑仪手上。陈斌报名的时候沈淑仪是知情的,但她在职两年多,见多了不同年龄的受试者,并没有额外在意这个人。
没想到留下了这么大的隐患,她听见了警车的声音,她抱着电脑在楼梯间,申请各项文档打印,没多看玻璃窗外一眼。